我們與教育的距離——TFT教學領導力督導的看見

文/茅雅媛(Teach For Taiwan 教學領導力督導)

一日早晨,明和背著書包的小學生錯身而過,他正拿著要帶回家分給弟弟妹妹的飯糰。那個家只有四個沒有上學、失去父母的孩子。這是電影《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的情景。觀賞後,我心裡浮現無數孩子的眼睛。他們或許不至於沒有上學或沒有大人照顧,但是,有孩子只由每日酒醉的外公扶養,有孩子因母親誤染毒癮而被迫分別,有孩子一天到校三日缺課循環往復,有孩子錯以為父親的暴力也是一種愛的表現。

我們距離「教育」很近,卻距離「理想的教育」很遠。許多孩子更被不平等的處境拉開與理想教育的距離。

有次拜訪學校,一群準備練足球的孩子和我招手,問我從哪裡來、在哪裡教,還向我介紹班上的足球小將。我問那個男孩:「你以後想當足球員嗎?」「想啊!」他一臉酷酷的說,雙眼睜得好像能看見自己奔馳在真正球場上的模樣。但是小將啊,你尚未看見體育教育的前途多麼崎嶇,你還不知道如何能兼顧學業、興趣與家裡的經濟需求,你站在遼闊的世界一角,各種先天的阻力卻讓你僅剩艱辛的選擇,將你推向最小阻力之路,可是那路通往你並不想擁有的未來。

我終究沒有對小將開口。我的教育讓我了解社會系統如何影響孩子:一個四年級還無法寫出完整句的孩子,除了老師,會與他說話的大人只有爸爸,他在充滿命令句與簡單詞彙的語境裡長大,更多語言的學習來自同學瘋迷的抖音。他已經不記得媽媽何時離開,打零工的爸爸總是錯過老師家訪,電話中爸爸請老師嚴厲一點,多給孩子出些功課,因為去外地工作的朋友和新聞都說讀好書能掙得賺錢又光采的好工作。在他人面前經常抬不起頭的爸爸,回家就對著孩子吼,這讓他感到些許為父的尊嚴。有天老師問起孩子的夢想,孩子說:「我想跟爸爸一樣,這樣就能幫忙爸爸了。」

這是真實而非電影,只是同樣攪動酸楚、心疼與無力感。然而,正因為不是電影,正因為在TFT看見、聽見無數這樣的真實故事,我更加明白每個人離「教育」多麼近,我們僅僅是改變自己面對挫折的態度、對職涯的觀念、對待身旁孩子的方式和日常用語,都會為孩子身處的環境帶來化學變化,這便是「教育」。當我們更加幸運,甚至能穿越螢幕,來到孩子面前,看著他的眼睛告訴他:「我不知道我們距離理想的教育有多遠,但我始終願意這樣靠近你。」

(本文刊於 The Affairs 週刊編集 第21期 2019.03.13 出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