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羚:最皮的孩子總是最被刻在心上

在還沒接這個班之前,大皮頭曾經因為罵我髒話的事和我劇烈衝突。

來到這個班的第一個月,不管叫他來幹嘛,我永遠看到一張不耐煩的屎臉對著我。因為他的數學落後同學非常多,除非把他押在我旁邊一題一題寫,否則交來的數學作業總是抄的。他因為衝動犯下各式各樣的事,從跑出學校買飲料到用石頭丟同學都有,被我禁足在教室,一件接一件累加,動輒就是三天一星期的。

我們的關係一度很差,他因為被處罰而不爽我,我則因為他的行為態度天天暴怒。有趣的是,因為只有他一個人被關在教室,朋友都跑出去玩了,他無聊到開始偶爾會融入女生們來跟我聊一下天,而我漸漸看見這孩子其實並不懂得如何和別人相處,他失控的行為其實是想和朋友互動示好的訊號,只是常做過頭把人弄傷或惹怒——他需要人際能力的教育。

隨著一次一次告訴他什麼表情或回話會讓我不高興,什麼樣的互動方式會讓我想和他繼續聊,一次一次,他對我笑容多了,我被惹怒的頻率也低了不少。有次看到他打開同學的書包一副要惡作劇的表情,我警告著今天是他最後一天不能下課,明天就解禁了,最好不要再出什麼事。

他想了一下,傻笑著關起書包說,還是不要弄好了,等下又出歹誌。

我發現他比以前懂了一些什麼。但我一直無法解決他學習動機低落的問題。他抄作業被我念,念到班上女生都學會了,聯合起來一起念他沒學會考試就不會寫。三十幾二十幾分的考卷也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今天午休趁著教室剩三個人,我說:我來幫你們複習一下下午要考的數學吧!從最最簡單的最簡單整數比開始,邊複習邊出題說要挑戰他們,連著幾題答對後,大皮頭越寫越有興致,加上旁邊同學一直討下一題挑戰的氛圍,他說:

「再出!我還要算!」

這句話加上那個樂在其中的表情,我差點要飆淚了。

我偷偷拍下這張照片時,大皮頭正好回頭看見我。他只是笑笑,轉頭繼續寫白板,默許我拍下他們算數學的背影。

人家說最皮的孩子總是最被刻在心上,這樣短短的交流,可以放在心上好一陣子。我也有心理準備一切不會像電影般美好,還是得繼續跟他抗戰。

和我去年的小暖男一樣,有時我們何其幸運被給予了一個珍貴的機會,得以輕輕拉開小怪獸外皮,和那個單純善良卻脆弱的靈魂的交會。短暫,卻難忘。

 


蘇文羚

第一屆TFT教師,任教於台南市柳營區

在研究所期間修習兒青相關課程,與各種兒青輔導工作的經驗中,逐漸確認自己想選擇兒童青少年作為專業領域,原先畢業後的就業規劃即是至各縣市的學生諮商中心擔任心理師,但在當代課老師的經驗裡,感受到輔導工作與第一線教師所面對的情境和場域不同,若不了解學生在學校中的樣貌,在輔導過程中可能做出不貼近的理解;未體會教師執行教育工作的現況與限制,在系統工作時容易給予老師過多的要求和不正確的期待。另外一方面也是從教學的經驗中,感受到和偏鄉孩子相處那種很純粹的情誼,不同於輔導工作總是被迫看孩子的困難和問題,從中以不同的眼光看待孩子的美好,在教學場域中,那些美好就是那麼直接,對這樣的感受可能有點上癮了。也曾想過丟下一切去偏鄉代理,但現實中仍有經濟穩定的考量,只能偷偷在心裡盤算,打算在擁有心理師工作之後,可以一邊進修教育學程,看是否有機會真的在學校獲得正式職缺,然後這個計劃就出現了。我認為這個計畫,對於往後回到心理師本業進行國中小輔導工作會是十分有幫助的經驗,也想要透過這個計劃,讓我對於往後的生涯有更多思索,找到一個適合自己的工作環境和模式。